名义：同伟，这是你舅妈梁璐

门还没推开，里面的动静已经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。拍桌子的声音夹着西北口音，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回响。
"叶司长！你不能这么不讲情面！这是我们省的一号工程，**亲自批的！为了这个项目我们跑了半年，你说退就退？"
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，不高，却硬得像石头："**批的也不行。你自己看看你们报上来的材料，打着高新材料的名头，里头装的是什么？第一代高炉技术，早该淘汰的东西。高耗能、高污染，别说现在**搞产业升级，就是退回十年前我也不签。拿走，别在这儿浪费时间。"
李一弘在门外站了几秒。这姓叶的司长说话有水平，句句踩在点上，既懂技术又敢得罪人，是个能用的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门，没等里面回应就推了进去。
办公室比想象中乱。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山，十几个牛皮纸袋东倒西歪地摞着，一台老式电话机被挤到角落里，听筒都歪了。一个中年人站在桌后，手里攥着一卷图纸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他对面站了个西装革履的地方干部，四十来岁，满脸涨红，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扯开了。
李一弘进来的瞬间，屋里安静了一拍。
"你谁？"叶凡上下打量他一眼，语气不善，"没看见这儿谈工作吗？哪个处的？懂不懂规矩？"
李一弘没急着答话，反手把门带上，慢悠悠踱到桌前，扫了一眼那个还杵在原地的西川干部，语气平淡："我是李一弘。"
叶凡的眼睛微微一眯。作为固定资产投资司司长，他早就听说今天要来一位新分管主任。消息传了半个月，底下的人议论纷纷，有说是汉东那边梁**的女婿，有说是靠京海的政绩硬抬上来的。叶凡对这号"空降兵"向来不感冒，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。
但他没想到这人看着这么年轻。
"哦，李主任。"叶凡语气敷衍地叫了一声，连身子都没转过来，只用下巴朝对面那两位点了点，"正好，您来了给评评理。西川省要上一个年产五百万吨的特种钢材项目，我给毙了，他们不服，赖这儿不走了。"
他特意把"毙了"两个字咬得很重，像是故意要看看这位新来的领导会怎么接。
那个西川干部一听是新来的分管主任，眼珠子顿时亮了。他几乎是扑过来的，两只手伸得老长："李主任！****！我是西川省的副**，这项目对我们省经济拉动太大了，而且是响应*****号召的好项目！叶司长太狠了，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！"
李一弘没接他那双手。他绕过办公桌，从一堆文件袋底下抽出了被叶凡扔在一边的那份《可行性研究报告》。**，四五十页的样子，封面印着烫金大字，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包装的。
他翻到第十四页，目光扫了两行，又翻到第十八页，手指停在"原材料需求表"那栏上，顿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。
"我觉得叶司长对你们太客气了。"李一弘抬起头，声音不高，但那个西川干部的腰明显塌了一下，"他说这是落后产能，是给你们留面子。依我看，这根本就是数据造假，是来骗补的。"
叶凡猛地转头看他。
李一弘指了指摊开的报告："十四页写的是电弧炉短流程，号称能耗降低百分之三十。但十八页的原材料需求表里，清清楚楚列着每年三百万吨的焦炭采购计划。电弧炉炼钢主要用废钢和电，要焦炭干什么？要焦炭的是高炉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那个西川干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"你们把高炉改个名字包装成电弧炉，把普通螺纹钢写成特种钢，就为了套**高新技术补贴挤进***的盘子里。"李一弘盯着他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，"在***做这种手脚，你知道什么性质？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们**打个电话，问问他知不知道底下的人在拿这种垃圾糊弄发改部？"
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。
那个副**嘴唇抖了两下，什么也没说出口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，连放在旁边的公文包都忘了拿，转身就往外走，出门的时候肩膀还撞了一下门框。
门关上了。
叶凡还站在原地，维持着刚才那个侧身扭头的姿势，半天没动。
李一弘转过身来，脸上那层冷意瞬间散了，换成了一个很普通的笑容。他朝叶凡伸出手："叶司长，刚才没来得及好好介绍。李一弘，以前在汉东京海干过几年，跟这帮搞项目的打过不少交道。往后在一个锅里吃饭，多支持。"
叶凡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，愣了两秒。然后他快步绕过桌子，往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手，一把握上来。
"李主任，"他嗓门比刚才大了不少，脸上的傲气全没了，"您刚才那手抓焦炭，绝了！我在固投司干了八年，头一回见人翻两页报告就揪出这么深的问题。您这得是对钢铁行业门儿清的人啊！"
李一弘摆摆手："什么门清，都是基层被骗出来的经验。在京海那几年，经手的项目申报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什么花样都见过。你那个电弧炉和高炉的工艺差别，我在红岩镇的时候专门研究过，当时想上个小钢厂，把技术资料翻了个遍，后来项目没成，这些东西倒是记脑子里了。"
叶凡听完，看李一弘的眼神又深了一层。红岩镇的事他听说过，全省最穷的镇，三年干到前五。那种地方出来的干部，手里攥着的全是真功夫。
李一弘拉了把椅子，在堆满文件的沙发边上坐下来，顺手把茶几上的空烟盒推到一边："老叶，既然话说到这儿了，咱们聊点正事。***的风声刚放出去，像刚才这种浑水摸鱼的项目后面只会更多。成千上万地涌进来，光靠咱们一个个审，累死也看不完。"
叶凡立刻搬了把椅子坐过来，身子前倾："主任，您说怎么办？"
李一弘看着他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："立规矩。不能让地方牵着我们的鼻子走。我建议固投司尽快起草一份新增投资项目的负面清单，高耗能、高污染、资源型的一律划进红线。触及红线的系统直接退回，连门都不让进。另外，启动责任倒查机制，申报项目出了问题的，具体到市长县长，板子要打在人头上。"
叶凡听得两眼放光。他在固投司这些年，天天跟人拍桌子吵架，一个人对着一群地方干部骂，骂完了人家转头又来。不是他不想立规矩，是立了没人撑腰。现在来了个顶头上司，一上来就给了两把尚方宝剑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："太好了！主任，我早就想这么干了！以前没人给我兜底，现在有您这句话，这活儿我接了！谁来找茬，先过我这一关，过不去再找您去！"
李一弘笑了："别急着表决心。今晚加个班，清单初稿拉出来，明天早上我看。动作要快，风暴来了挡不住，但咱们能把闸口修牢了。"
叶凡站起来，腰杆挺得笔直："保证完成任务！"
李一弘起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叶凡的大嗓门已经在吼了："都别愣着了！把以前那套老黄历收起来！按李主任的新标准干，今晚通宵也得把方案给我做出来！"
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李一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梁璐发来一条短信，就六个字：东西收拾好了。
他靠在墙边打了两个字：来吧。点击发送，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四月的燕京还不算暖和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点沙土的味道。
他往自己办公室走去，皮鞋踏在走廊的地砖上，脚步声干脆利落。